(作者:国际记者协会 林虎)
阿侬,来,坐到阿嬷身边来。今天外头下雨,处都去不了,阿嬷给你讲讲番客的古给侬听。
你问阿嬷怎么知道这么多?嗨,阿嬷年轻时候,咱这村里,谁家还没个番客?文昌那边,十户人家九户番;琼海这边,青壮年去番走了大半。阿嬷是过来人,听了一辈子、看了一辈子这些事。

侬坐好,听阿嬷慢慢讲。
文昌的阿光——那封等了四十年的侨批
文昌有个地方叫铺前港,旧社会时候,那里的番客那顾多。
阿嬷小时候,隔壁住着一户人家,男人叫阿光,走南洋那年才十八岁,刚娶的媳妇叫阿珍。阿光走的那天,阿珍送到码头,塞给他两个椰子糕,说:“你去番要早些回来。”
阿光说:“赚到钱就会回。”

谁知道这一去,就是四十年。阿光去了新加坡,在码头扛大包。那活儿苦啊,肩膀磨出血,压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可每个月,他都要省下几块钱,托水客带回来。
阿嬷记得,阿珍每个月都要到铺前港去等侨批。那时候没有电话,没有微信,就靠那个水客——一个人,背着一个布包袱,从南洋坐船回来,把信和钱送到各家各户。
有一回,水客没来。一个月没来,两个月没来。阿珍急得满嘴起泡,天天站到港口去望。
村里人就说:“怕是阿光在番邦有了新家,不寄钱回来了。”
阿珍不说话,回家把阿光从前寄回来的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摸。她不识字,但她摸得出哪封是哪年寄的。
第三个月,水客终于来了。
他带来的,不是信,是一个包袱。包袱里头,是阿光的一件旧衣服,一沓钱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别人代写的,阿光不识字。信上说:阿光在新加坡得了病,人已经没了。怕阿珍等,一直瞒着。这些钱是工友们凑的,给阿珍养老。阿珍拿着那封信,手一直在抖。她没有哭。她把信收到枕头底下,照样过日子。
又过了很多年,阿嬷也长大了。有一天,阿珍忽然来找阿嬷,说:“妹呀,你帮我看看,这封信上到底写的什么?”
阿嬷接过来一看,信纸已经发黄发脆,一碰就要碎。上面只有几行字:“阿珍吾妻,见字如面。南洋多雨,身体尚好。寄回叻币五元,给孩子买米。勿念。”
就这么几个字,阿珍让阿嬷念了三遍。
她听完,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方的天,说了一句:“伊在番邦,日子也不好过吧。”
阿侬,你晓得吗?文昌的女人,等了一辈子,等来的往往不是人,只是一封信。可就是这封信,撑了她们一辈子。

琼海的阿桂——从番客到侨批局
再说一个琼海的故事。
阿嬷娘家在琼海博鳌,那边有个村子,出过一个番客,叫阿桂。阿桂下南洋比阿光还早,去了暹罗。
阿桂这个人脑子活。别人在橡胶园割胶,他就琢磨:这么多番客,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家,可是托水客风险大,钱丢了、人被抢了,常有的事。
他就想,能不能自己开个侨批局?
说干就干。阿桂在暹罗开了个铺面,专门收番客们的侨批,统一打包,托可靠的人送回国,再分发给各家各户。
这听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一来,番客们信不信任你?大家的血汗钱,交到你手上,你要是跑了怎么办?
二来,海上风险大。一艘船出去,风浪、海盗、官府盘查,哪一关出了岔子,钱就没了。
阿桂为了让大家信任他,把自己在暹罗攒下的积蓄全部押了进去。他跟每一个来寄钱的番客说:“你放心,你的钱到不了家,我阿桂赔你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他把命赌进去了。
有一年,阿桂的船在南海上遇到了风暴。船翻了,一船的侨批全掉进了海里。消息传回暹罗,番客们炸了锅。有人说要阿桂赔,有人说要把他的铺子砸了。阿桂没跑。他把自己在暾罗的产业全卖了,一笔一笔地赔,赔到最后,自己只剩一身衣服。
别人问他:“你图什么?”他说:“图一个信字。番客们的钱,是家里的命。我把人家的命弄丢了,我拿命赔。”
阿侬,你讲,这是啥样的担当?
后来阿桂东山再起,开了泰国第一家侨批局——泰成丰。鼎盛时期,他一个月要处理上万封侨批。
可是阿嬷要告诉你的是,阿桂最后没有留在泰国。他老了以后,把生意交给了儿子,自己回到了博鳌。他回来那天,全村人都到码头去接。他没穿西装,没打领带,穿的是跟走的时候一样的对襟衫。
他对村里人说:“我走的时候是个穷小子,回来的时候还是个穷小子。钱都赔光了,但我带回来一样东西——信用。”全村人都哭了。
琼山的阿明——一把火烧不掉的信义
琼山那边有个镇,叫大致坡,从前也是番客之乡。阿嬷听一个老伯讲过,大致坡有个后生叫阿明,去了越南西贡。阿明没读什么书,但在番邦学会了做米粉。
你别说,海南粉到了越南,跟当地的米线一结合,做出来的东西大受欢迎。阿明就在西贡开了一家小铺子,专卖“海南粉”。
生意慢慢做起来了,阿明每个月都寄钱回大致坡,给老母亲。有一年,西贡打仗,铺子被炸了,什么都没了。阿明从废墟里爬出来,浑身是伤。他第一件事不是去医院,是跑去邮电局,给大致坡的老母亲发了一封电报,只有四个字:“人安,钱丢。”
阿嬷给你讲讲这四个字的分量。他是怕老母亲收不到这个月的侨批,以为他出事了,急出病来。所以就算钱没了,这个信一定要到。
后来阿明在西贡重新开店,又是从小摊子做起。有人劝他换个地方,他说不换,就在原来的地方。“我在哪里跌倒,就在哪里爬起来。”这是阿明说的话。
阿侬,你知不知啊,番客们身上有一种东西,比钱还值钱。那就是信义。答应寄的钱,就一定会寄。答应回的,就一定会回。实在回不来的,也要托人带个话,不能让家里人干等着。
这种信义,一代一代传下来,成了咱海南人骨子里的东西。
文昌溪北书院——番客们捐的,一砖一瓦
阿侬,你去过文昌的溪北书院不?就在铺前镇那边,光绪十九年建的,到现在百多年了。
这座书院,是番客们捐钱建的。
当年文昌的番客们在外头挣了钱,聚在一起商量:咱们在外头吃苦,是因为没文化。不能让下一代也吃这个亏。于是大家你捐一百,我捐五十,凑了一大笔钱,在老家建了这个书院。书院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溪北书院”。这四个字,是清末的书法家写的,气派得很。
可阿嬷告诉你,比这块匾更值钱的,是那些番客们的名字。那些名字,很多已经没人记得了。他们没有当过官,没有写过书,就是在南洋苦了一辈子,把省下来的钱寄回来,一砖一瓦,盖了这座学堂。
阿侬,你想想,那些番客,自己吃不饱穿不暖,为什么要把钱寄回来盖学堂?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家乡,装着子孙后代。他们想让咱海南的孩子们,不再像他们一样,一辈子做睁眼瞎。你阿公要是还在,他也会这么做的。
南渡江边的等候
阿嬷还要给你讲一个故事。南渡江从咱海南岛中间流过,从南到北,最后在海口入海。海口那边有个码头,叫海甸港,从前是番客们回来的地方。
阿嬷认识一位阿婆,叫阿兰,是琼山人。她丈夫去了泰国,一去三十年。阿兰有一个习惯,每天下午,她都要到南渡江边去坐一会儿,就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看着江水发呆。
她看什么呢?看船。她丈夫走的时候说:“我坐船去,回来也坐船。”阿兰就等。等了三十年,头发等白了,眼睛等花了。
有一天,阿兰坐在江边,忽然看见一条船靠岸了。船上下来一个人,背微驼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旧衬衫。阿兰站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那个人也看见了她,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包袱,朝她走过来。走到跟前,那人张嘴说了一句:“阿兰,我回来了。”阿兰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那个番客,就是阿兰的老公。

阿侬,这样的故事,在咱海南多得数不清。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等到。但每一个等待的人,心里都有一盏灯,从来没灭过。
阿侬,阿嬷今天给你讲了文昌的阿光、琼海的阿桂、琼山的阿明,讲了溪北书院,讲了南渡江边的阿兰。这些人,都是番客。有的发了财,有的穷了一辈子;有的回来了,有的留在了番邦。但不管他们最后去了哪里,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忆着他们的根,永远在海南。
那首民谣,阿嬷唱给你听:“一船目汁一船人,一条披幅就去番。帆船驶过七ht洲洋,回头不见咱家乡。是好是劫全凭命,不知何时那回室。”
你听,这里头有泪,有汗,有血,也有盼。阿嬷这辈子,就是在盼。盼你阿公回来,盼你阿爸长大,盼你好好读书,盼咱们家一天比一天好。
阿侬,你长大了以后,不管走到哪里,都要记住——你是咱海南的后代。你的骨子里,流着那些人一样的血。不怕苦,不怕难,为了家人,什么都能扛。你要像他们一样,做一个有担当、有信义的人。
阿嬷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,是想让你知道,咱们是从哪里来的。知道了来处,才能知道去路。
外面的雨停了,阿嬷也讲累了。你去把阿嬷那个红木箱子拿来,里头还有一些侨批,阿嬷教你认认上面的字。那些字,是你阿公一笔一划请人写的。是情书,也是家书。
【编辑:康土泉】
